#血色湘江_红军小说
一九三四年的深秋,湘江的水是红的。
不是夕阳染的,是血。
李满仓趴在江边的芦苇丛里,手里攥着那颗手榴弹,手心全是汗。他今年十九岁,可看上去像四十岁的人——瘦得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军装上补丁摞补丁,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,脚趾头露在外面,冻得发紫。
他是红三军团的一名班长,手下原有十二个人,现在只剩下四个。
“班长,敌人上来了。”身旁的小刘声音发颤。
李满仓抬头望去,对岸的国民党军正在集结,黑压压的一片,至少有一个团。而他们这边,整个江岸防线已经支离破碎,部队被打散了,伤员到处都是,江水裹着尸体往下游漂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江。
湘江,宽不过三四百米,平时一个猛子就能扎过去,可今天它像一道天堑。中央纵队还在后面,那些辎重、文件、印刷机,还有带着家眷的干部们,正拖拖拉拉地往江边赶。他们需要时间,而李满仓这样的人,就是用来换时间的。
“打!”他吼了一声。
枪响了。对面立刻还击,子弹像蝗虫一样飞过来,打得芦苇秆子噼啪乱响。小刘刚开了一枪就倒下了,眉心一个血洞,眼睛还睁着。
李满仓顾不上看他,一边射击一边喊:“二牛,你带两个人往左边挪十步,别让他们包了饺子!”
二牛是个江西老表,膀大腰圆,扛着一挺缴获的轻机枪。他应了一声,猫着腰往左跑,刚跑出几步,一颗迫击炮弹落在他身边,轰的一声,人就不见了。
李满仓的耳朵嗡嗡响,什么也听不见了。他看见二牛的机枪飞到了天上,枪管扭曲得像根麻花。他想喊,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
这一天,他从天亮打到天黑,打光了三个弹夹,手榴弹扔出去七颗,刺刀捅弯了一把。他身边最后一个人也倒下了,是个十六岁的娃娃兵,昨天才从江西跟着队伍走来的,名字还没来得及问。
江对岸的敌人还在涌上来。
李满仓摸了摸腰间,只剩最后一颗手榴弹了。他想起出发前指导员说的话:“满仓,你是党员,要带头。”他当时拍着胸脯说没问题,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腿软,手也抖得厉害。
他不想死。
他才十九岁,还没娶媳妇,还没吃过一顿饱饭,还没看见队伍说的那个“好日子”到底是个什么样。他想活着,想翻过这座山,想过江,想跟着队伍一直走下去。
可是江对岸的敌人已经上船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湘江,江水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。江面上漂着浮桥的碎片、弹药箱、军帽,还有数不清的尸体。有些尸体穿着灰布军装,有些穿着国民党军的黄制服,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远处传来号声,是撤退的信号。中央纵队已经过江了。
李满仓忽然笑了。他咧开干裂的嘴唇,露出一口黄牙,笑得像个孩子。他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拧开盖子,拔掉引信,握在手里,站了起来。
他站得很直,像一根旗杆。
“来吧!”他冲着江对岸喊了一声,声音嘶哑,却震得芦苇簌簌发抖。
然后他冲了出去。
那颗手榴弹最后是在敌人堆里炸开的。李满仓没有看见湘江变回清澈的样子,也没有看见队伍最终走到了哪里。他倒下的时候,脸朝下,趴在一片血泊里,背上全是弹孔。
江水还在流。
很多年以后,湘江的水清了。人们在这片江边立了一座碑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。李满仓的名字在第三排,左边是二牛,右边是那个十六岁的娃娃兵。
每年清明,都有人来江边烧纸。风一吹,纸灰飘到江面上,打着旋儿,慢慢地沉下去。
江水无声,日夜东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