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者,渡人_小说 老师
我高中的语文老师姓周,教了一辈子书,临退休那年,收了一个特别的学生。
那学生叫阿九,不是我们学校的,是隔壁职高的。据说父母离异,跟着奶奶过,奶奶捡破烂供他读书。职高念到一半,他不想上了,跑到我们学校门口晃荡,也不知道怎么的,就晃到了周老师的办公室门口。
周老师当时正在批作文,抬头看见一个瘦高的少年杵在门口,头发剃得极短,露出青色的头皮,校服袖口磨出了线头。周老师问他找谁,他说不找谁,就是路过。周老师没赶他走,反而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橘子递过去,说:“坐着歇会儿吧,外面热。”
阿九就真的坐下了,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椅子上,安安静静地剥那个橘子。周老师继续批作文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发现他把橘子皮整整齐齐地摊在膝盖上,一片都没有掉在地上。
后来阿九就常来。有时候是下午放学后,有时候是中午午休。他不怎么说话,来了就坐着,周老师也不刻意找他聊天,只是偶尔递过去一本课外书,或者把同事给的零食分他一半。有一次周老师要去开会,临走前对阿九说:“帮我看一会儿办公室,有人来找,就说我十分钟后回来。”阿九点了点头,等周老师开完会回来,发现他真的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地守着那间办公室。
那年冬天,阿九忽然不来了。周老师等了一个星期,又等了一个星期,还是没有他的消息。周老师托人打听,才知道阿九的奶奶病了,住院了,阿九白天在医院陪护,晚上去烧烤摊打工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
周老师去医院的时候,阿九正蹲在走廊里啃馒头。看见周老师,他愣了一下,把馒头往身后藏了藏。周老师装作没看见,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,说:“家里多炖了点排骨汤,喝不完,你帮我解决一下。”阿九没接,低着头说:“老师,我不念书了。”周老师把保温桶塞到他手里,说:“先喝汤,喝完再说。”
那天下午,周老师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陪阿九坐了两个小时。她没有劝他回学校,没有讲什么大道理,只是问了他奶奶的病情,问了他晚上在烧烤摊几点下班,问他回职高的路远不远。临走的时候,周老师说了一句话:“阿九,人这一辈子,谁都有难的时候。难的时候,别把路走窄了。”
后来阿九还是回去念书了。他奶奶出院后,周老师帮他联系了一个勤工俭学的岗位,在校图书馆整理图书,一个月三百块钱。阿九很珍惜这份工作,把图书馆的每一本书都擦得干干净净,连书脊上的灰尘都不放过。图书馆的老师跟周老师夸他,说这孩子勤快,就是太闷了,从来不跟人说话。
周老师说:“他会的。”
高二下学期,阿九写了一篇作文,题目叫《我的老师》。他没有写周老师给他橘子、给他排骨汤、帮他找工作的事,他写的是冬天的一个傍晚,他蹲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,周老师从里面走出来,看见他,什么也没说,在他旁边蹲了下来,和他一起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车流。然后周老师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走吧,陪我去菜市场买条鱼。”
阿九在作文里写:“那天特别冷,风往骨头缝里钻。周老师蹲在我旁边的时候,我闻到她身上有粉笔灰的味道,还有一点食堂的葱油饼的味道。她什么都没问,我也什么都没说。但是我知道,这个世界上,有人在旁边蹲下来了。”
周老师批这篇作文的时候,没有打分,只在最后写了一行字:“阿九,你将来会是一个很好的人。”
阿九后来考上了一所师范大学,毕业后回到我们县城,在一所乡镇中学当了语文老师。他给周老师写过一封信,信里说:“老师,我现在也学会了在口袋里装几个橘子。有时候看见哪个学生蔫头耷脑的,我就递一个过去。他们剥橘子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等着,等他们吃完了,再跟他们说话。”
周老师把这封信拿给我们看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。她说:“教书教了一辈子,最后发现,其实不是老师在渡学生,是学生在渡老师。他们让我知道,一个人哪怕只发出一丁点儿的光,也足够照亮另一个人走很长很长的夜路。”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周老师。她退休后搬去了南方,和女儿住在一起。我偶尔会想起她,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师者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