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名字曾是我的故乡_母女小说
母亲第一次叫错我名字那天,我正在厨房切西红柿。
刀落下去,她忽然说:“小芸,酱油没了。”我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小芸是她年轻时最好的朋友,听说后来嫁去了南方,再也没回来过。
那之后,她开始用很多名字叫我。小静、阿芳、春兰——都是些我从没听过的名字。有时候是邻居家的女儿,有时候是她老同事的妹妹,有时候是她自己年轻时在纺织厂带过的徒弟。那些名字像一把把撒出去的米,落在桌上、地上、我的耳朵里。我一个个捡起来,不知道该还给谁。
我打电话问过医生,医生说可能是阿尔茨海默症的早期症状。我查了很多资料,学着用温和的语气跟她说话,在她叫错的时候不纠正,只是笑着应一声。可那天晚上,她忽然很清醒地看着我,说:“你为什么不生气?”
我愣了一下,说:“生什么气?”
“我老叫错你名字。”
“没事的,妈。”
“有事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很轻,“我记不住你了。”
我走过去抱住她。她的肩膀很瘦,像一只空了的布袋。我说:“记不住也没关系,我记得你就行了。”
她在我怀里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小时候发高烧,我抱着你在雨里跑了两条街。那时候你才这么长。”她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我那时候想,你要是没了,我也活不成了。”
“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。”
“是啊,”她叹了口气,“好好的。可我把你名字弄丢了。”
那天夜里,我坐在她床边,看她睡着了,手还攥着我的衣角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她也是这样坐在我床边,看我睡着才敢起身去做家务。
后来她的情况越来越差。有一次她把我认成了她妈妈,拉着我的手说:“妈,我想吃你做的糖饼。”我说好,我去做。她摇摇头,说:“你做不出来,我妈做的糖饼,全世界最好吃。”
我在厨房里和面、擀皮、包糖馅。我从来没做过糖饼,只能凭想象。出锅的时候烫了手,她咬了一口,说:“不是这个味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还是很想吃。”
她又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她说:“我妈走了好多年了。我有时候想,她要是还在就好了。”
“我在呢,妈。”
“你不一样。”她看着我,眼睛忽然变得很亮,“你是我的女儿。”
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她叫我的名字。后来她彻底不认人了,每天对着空气说话,有时候笑,有时候哭。我辞了工作在家陪她,给她喂饭、擦身、换尿布。她变得很轻,抱在怀里像一片羽毛。
有一天下午,阳光很好,我推她去院子里晒太阳。她忽然转过头,看着我说:“你是谁?”
我说:“我是照顾你的人。”
她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你对我真好。你是菩萨吗?”
我笑了,说:“不是,我是你女儿。”
“女儿?”她想了想,“我好像也有个女儿,但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我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,“她记得你就行了。”
她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皱纹像秋天的河床,干涸而温柔。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她教我写名字。她握着我的手,一笔一划地写。她说,这个字是你,这个字是我,这两个字放在一起,就是家。
而现在,她忘了我叫什么。但没关系。
我记得她的名字,记得她怎么抱我走过雨夜,记得她怎么在灯下给我缝书包,记得她怎么在电话里说“想家了就回来”。这些记忆像一条河,从她那里流到我这里,永远不会干涸。
她睡着了。我轻轻把她的头靠在我肩上。
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桂花香。我闭上眼睛,在心里叫了她一声——妈妈。
她没有回答。但我知道,她听见了。
因为她的呼吸,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像小时候她哄我入睡时,哼的那首摇篮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