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醒柳家湾_乡村春色 小说
柳家湾的春天,是从一泡牛粪开始的。
准确地说,是从二癞子家那头老黄牛拉在村口石碾旁的那泡牛粪开始的。那粪冒着热气,在二月的晨光里蒸腾出白雾,像一坨刚刚出笼的黄米糕。粪堆上斜插着一根枯草,草尖上凝着露珠,被初升的太阳一照,竟然亮晶晶的,像谁家姑娘耳垂上坠着的银丁香。
这泡牛粪提醒了整个村子:地气动了。
村东头的刘三爷是第一个察觉的。他蹲在自家院墙根下,手里端着一碗稠得插筷子不倒的棒子面粥,呼噜呼噜喝了两口,忽然停住了。他眯起眼,像老猫晒太阳那样把脖子往前伸了伸,鼻子使劲吸了两下。空气里有股子腥甜味儿,是泥土翻浆的味道,混着隔年的草根腐烂的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像嫩豆芽破土时的那种青生味儿。
“地气动了。”刘三爷自言自语,把碗沿上粘的一粒棒子面舔进嘴里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这一拍,惊动了墙头上卧着的一只芦花母鸡。那鸡“咯咯”叫了两声,扑棱着翅膀飞下墙头,落地的时候,爪子正好踩在墙根下一丛刚刚冒头的荠菜上。荠菜的叶子还是紫红色的,贴着地皮长,像一朵朵小小的、还没展开的菊花。鸡爪子踩过,叶子碎了,渗出清亮的汁水,在朝阳下闪着光。
整个村子就在这样的晨光里醒过来了。
最先亮起来的是炊烟。柳家湾的炊烟是有脾气的,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的烟都不一样。刘三爷家的烟是青灰色的,直直地往天上窜,像一根杵进天空里的棍子;二癞子家的烟是灰白色的,懒洋洋地打着旋儿,还没升到房顶就散了;村支书王德厚家的烟最特别,是淡蓝色的,细细的一缕,飘飘悠悠地往南飘,像谁家姑娘甩出去的一根蓝头绳。
这些炊烟在村子上空交织着,缠绕着,把整个村子罩在一层薄薄的、带着柴火味的雾气里。雾气里有鸡叫,有狗吠,有谁家媳妇扯着嗓子喊孩子起床的骂声,还有磨刀石上发出的“霍霍”声——那是有人在磨锄头,准备下地了。
村西头的桃花开了。
说是桃花,其实只是村西老槐树旁边的那一棵。那棵桃树歪着脖子长,树干上满是疙瘩,像得了风湿病的老人关节。可就是这棵歪脖子桃树,每年春天都开得最野。别的桃花是粉的,它是粉里透着白,白里又透着红,像乡下姑娘被日头晒红的脸颊,又像涂了胭脂又不好意思见人,拿手绢遮了一半。
桃花树下,王德厚的女儿王巧云正在洗衣裳。她蹲在溪边,两条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。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,冰凉刺骨,她的脚趾头冻得通红,可她一点儿也不在乎,一边搓衣裳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。歌声和着溪水声,叮叮咚咚的,把树上几瓣桃花震落下来,飘飘悠悠地落在水面上,顺着溪水流走了。
“巧云姐!巧云姐!”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。
一个半大小子跑过来,跑得满头是汗,棉袄扣子敞着,露出里面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秋衣。他跑到溪边,气喘吁吁地说:“巧云姐,你家桃树底下,有、有蛇!”
巧云停下手里的活,抬起头来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散了,贴在脸上。她伸手拨开头发,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股子野性。她看了看那棵桃树,又看了看跑得满脸通红的半大小子,忽然笑了:“狗剩,你见过春天有蛇的?那是桃花枝子落在地上,你看花了眼。”
狗剩不服气,指着桃树底下说:“我明明看见了,就在树根那儿,盘成一团,黑的!”
巧云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,踩着溪边的鹅卵石走过去。她走到桃树底下,蹲下身子,拨开地上的落叶和杂草。果然,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