螺丝刀上的月光_维修工小说
陈师傅拧下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这栋写字楼的空调又坏了,三十二层的机房,闷得像蒸笼。他蹲在地上,手电筒咬在嘴里,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,滴在地板上,瞬间就蒸发干净了。他今年四十八,干维修干了二十年,腰椎早就坏了,蹲久了就麻,麻过了就疼,疼到后来也就没什么感觉了。
“陈师傅,修得好吗?”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,是值班的小刘。
“压缩机坏了,得换。”他吐出手电筒,声音沙哑,“我跟仓库那边说过了,明早送货。”
小刘哦了一声,缩回头去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陈师傅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,像一团化不开的愁绪。他想起今天下午老婆打来的电话,说儿子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,又退步了。老婆在电话里哭,说儿子天天打游戏,管不住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,等我回去再说。
可是回去能说什么呢?儿子今年十五岁,正是最叛逆的年纪,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。有时候他想跟儿子聊聊天,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除了“作业写完了没有”之外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这一辈子,会修空调、修冰箱、修洗衣机,可就是不知道怎么修好跟儿子之间的关系。
烟抽完了,他把烟头摁灭在随身带的小铁盒里。这是他的习惯,机房里有易燃物,不能乱扔烟头。干维修的,细节上的马虎往往要命。
他收拾好工具,最后检查了一遍设备。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,像一头疲倦的巨兽在喘息。他拍了拍机身,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。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外面下起了小雨。他没带伞,就那么在雨里走着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很快被雨打碎。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,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。他走进去,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两个面包。收银的小姑娘认得他,笑着打了个招呼:“陈师傅,又加班啊?”
他点点头,付了钱,把面包揣进怀里。
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。灯还亮着。他加快了脚步,上楼,掏钥匙开门。客厅里,老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,电视机还开着,播着不知名的电视剧。儿子房间的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他轻轻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“谁啊?”儿子的声音带着不耐烦。
“我。”
沉默了几秒钟,门开了一条缝。儿子的脸出现在门缝里,表情有些不自然。陈师傅从怀里掏出那个面包,递过去:“还没吃饭吧?”
儿子愣了一下,接过面包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门又关上了,但这一次,没有锁死。
陈师傅站在门外,忽然觉得腰没那么疼了。他转身去关了电视,给老婆盖了条毯子。窗外,雨还在下,但他知道,明天会是个晴天。
明天还得去修那台压缩机呢。